兩日後，傍晚。

落日餘暉，倦鳥歸巢。

宋坤畢恭畢敬，討好笑著，兩眼精光閃閃，端著冒著熱氣的湯藥跟在一舉一動風情種種的沈軒後頭。

喲，親自送藥。暮聞雪看著一對師徒，打心底膈應，隨手抓起來一把沙土揚去，劈頭蓋臉全鋪在沈軒臉上。

沈軒：“……”

他一身媚骨，掛著勾人笑容的臉，瞬間拉下去，透著幾分怒意：“暮聞雪！我可不會哄著你！這十年，就光為了給你治瘋病，耽誤我多少時間，你卻越來越傻！我便不懂，玄翎宗讓你茍延殘喘做什麽！白白浪費萬靈根在你這廢物體內！”

“就是就是!”宋坤馬屁拍的及時，趕緊給他師尊掐了一個凈塵訣，沖著暮聞雪十分嫌棄的“哼”了一聲。

這覬覦原主萬靈根的想法要不要表現得如此直接？治瘋傻病？原主身子病得就差一口氣就死了，怎麽絕口不提？

沈軒可是精通醫術啊，暮聞雪瞧著他面若桃花，卻不知心腸到底黑成什麽樣了！他心裏深深唾棄。

他並不想多看沈軒兩眼，眼疼，反胃。更懶得看宋坤一副哈巴狗的下賤模樣，他直接拿過藥碗，嘻嘻哈哈：“好喝的，我要喝，不要搶~”

說完還兇巴巴地瞪了他們師徒一眼。

真實心實意地瞪。

他一仰頭，咕咚把藥咽下去，口中小小的珠子迅速將藥全部吸收，他甚至一點苦味都沒嘗到。

真是好東西。

沈軒秋水一般的眼睛裏，滿意極了。

暮聞雪長這麽大，頭一次喝藥如此積極，沒有痛不欲生。因為這可是沈軒毒害原主的證據，今晚上只要陌雲澤檢查出藥有毒，這個把臉快仰到天上的沈軒就玩完了！

那以後他的生活裏，第一大隱患就排除了！

“好喝好喝！還有嗎？”暮聞雪傻乎乎。

沈軒細長的眉毛一揚，唇角微微下撇：“呵……”

宋坤更是嘴臉醜陋：“呸，簡直浪費藥！”

沈軒輕生嗤笑，對宋坤的表現很滿意。

暮聞雪聽他們倆一唱一和，當真是刷新三觀。

兩人說完風涼話，轉身就走，暮聞雪氣不過，扯下一根柳條，朝沈軒後背大力抽過去，對方一聲悶哼，他自己累得坐地上直咳嗽，心口翻卷疼痛。

這身子當真弱得厲害。

沈軒後背很快洇出淺淺一道血痕。

“師尊！師尊您沒事吧！”宋坤忙問。

“我沒事嗎？”沈軒劈頭蓋臉將脾氣灑在宋坤身上。

宋坤一縮肩，陪著笑臉，慫恿：“師尊，你與他都是長老，可您一百三十歲，都可以做才區區二十一歲的小娃娃祖宗輩，教訓教訓他，代掌座不會責罰您……”

“閉嘴！宗門規矩回去抄百遍！”沈軒拳頭握的咯咯響，狠狠盯著暮聞雪。他修覆背上傷口，氣呼呼直接原地消失。

而宋坤並沒有跟上，他收起馬首是瞻的舔狗模樣，偏頭“呸”了一聲。

暮聞雪對他這反應心中一楞。

宋坤看著暮聞雪，森森笑了起來：“傻子，你和他，自求多福吧。”

說罷，他慢悠悠哼小曲離開，心情頗好。

“這人……有點不對勁啊。”暮聞雪道。

自求多福？

沈軒為何要自求多福？

這時傳送門一道白色身影探出，鴻臨恭敬行禮，靦腆一笑，清秀討喜，一雙眼睛透著老實。

“雪仙尊，弟子接您去青陽峰。”

“嘿嘿，好呀好呀，要抱抱！”

暮聞雪旋即白癡上線，方才抽沈軒那一下，真的是太用力了，現在心口的疼還沒緩過勁兒，坐在地上不想動。

鴻臨一呆，夕陽殘卷，鋪上一層紅暈在他臉上，他結巴了一下，點點頭：“那，弟子，冒昧了。”

“師尊！不可！”

誒？是暮聞雪兩天沒出現的徒弟聲音，極度霸道。

“怎麽了嘛！”他四下看不到人，對著空氣問道。

鴻臨以為在問他，瞅著暮聞雪恍若仙人的精致病態臉蛋，他心跳加快，“沒，沒怎麽，弟子這就抱，抱您。”

暮聞雪不回應鴻臨，心裏腹誹徒弟不出現不給他做好吃的，還要他自己走，走不動！不孝徒！

他也不知為何，有點小脾氣。

好似自己有徒弟管著，就可以無賴。

“累，疼，不走，就要抱，你又不抱！”

“我……”徒弟的聲音拖了尾音，稍停頓，就幹碎利落說道：“抱吧。”

鴻臨趕緊表態，拘謹的手都摳在一起：“弟子抱，這就抱！”

暮聞雪：“……”

臭徒弟，說不讓抱就不抱，說讓抱就抱？我偏不！

哼！

“不抱了！”他沖著已經張開懷抱過來的鴻臨翻白眼一嘟嘴，挪腿跨進傳送門，哼哼唧唧氣得不行。

鴻臨笑，雪仙尊實在是傻得太可愛了，真招人稀罕！

他急忙追上他解釋：“雪仙尊！不是弟子不願意抱你！實在是！弟子有點不敢，不好意思。”

兩個大男人有什麽不好意思的！切！

“只因，只因弟子有中意的道侶了，弟子怕，怕小師弟會生氣我碰觸別的男子。”

噗！！

暮聞雪聽了這話，詫異，敢情，鴻臨是個斷袖？好家夥！他直呼好家夥！

嗯嗯，理解，他十分理解，感情這事都是自私的，男男也是會吃醋的。

看來自己的徒弟想必是知道鴻臨有道侶，才阻止自己不要誘導人孩子犯錯。

徒弟真不錯。

而身處一幽暗石洞內的洛千霜，緊緊盯著一方妖冶紅光的夜明鏡，看著暮聞雪消失在傳送門，眸中冷漠煩躁。

夜明境的探索範圍，只在鶴陽峰。

“本尊的獵物，誰碰，誰死。”

“潛伏在你身側十五年之久，裝乖聽話，只待時機一到，萬靈根，勢在必得。”

他拂袖，瞥了一眼掛在墻壁上，平時穿著去見暮聞雪的那件破舊粗布衣服，神色幽暗。

又看了看石洞口，道道雪色晶瑩的封印，那是暮聞雪親手下的。

“捂不熱的石頭，直接捏碎了就是。”陰冷氣息充斥整個石洞。

暮聞雪到了鶴陽峰，還沒站穩，陌雲澤就掐著他的下巴，將那顆小珠子取出來。

一碗深褐色的湯藥落入早就備好的碗中，還悠悠冒著溫熱白氣。

他討厭中藥味，捂著鼻子後退兩步，被椅子絆倒，腦袋重重磕在椅子上，劇烈疼痛，伴隨嗓子一甜，就兩眼一黑，啥也不知道了。

恍惚聽見陌雲澤驚慌的一聲喚。

——

醒來已經是燈火通明，月上柳梢。

暮聞雪看到陌雲澤背著手在床邊來回踱步，狀態焦慮。

關心情緒一目了然，他心下覺得暖暖的。

往常他都是被醫護人員粗魯晃醒，按點吃藥，睡個整夜覺，實屬困難。

“代掌座……”暮聞雪一開口把自己嚇了一跳，聲音啞的過分，嗓子腫痛，一句話未說完，直接咳嗽起來，絲絲甜腥味直接翻湧上來，別提多難受，眼淚不受控地就溢在眼尾，薄紅一片。

陌雲澤回頭就看到他一副殃殃可憐，黑發染著冷汗黏在雪白臉頰，又是說不出來的令人瞎想之情態。

他收回不自在的目光。

“難受……咳咳……幫……幫我……唔！”

暮聞雪胸腔淤堵，說話費力，一口血終於是吐了出來，淡淡有些汙色。

“聞雪！”陌雲澤臉上趕緊坐在床邊給暮聞雪輸送靈力。

“聞雪，你現在是不是清醒著？”他問。

暮聞雪一慌，剛醒，由於難受忘了要維持傻子人設，且，現實和小說他有些混亂了，知道眼前的人是代掌座，又恍惚以為自己在做夢，只想著讓大夫幫他，所以就直接混亂著喊了出來。

他剛想努力做出瘋傻狀態，就聽陌雲澤自顧自說道：“三年前，你突然清醒，跑到我青陽峰，跟我說了幾句話，就又傻了。我只好又把你送回鶴陽峰，不敢多插手你的事，畢竟你要經歷什麽劫難，只有天道知道。”

原主清醒過？三年前？那就好辦了，他現在也可以短時清醒一下。

他松了口氣。

不過……他依稀記得，自己很久之前做過一個夢，夢裏他好像也來過這個地方，還跟一個人急急忙忙要說什麽說什麽來著？

好像說的是一個關於妖的事情！

妖族消失匿跡近十五年，一直是玄翎宗勢必要鏟除的一大隱患。

自己為何會夢到那樣奇怪的夢？而這個夢好像，跟陌雲澤說的情況好像還對得上？

“你現在若是清醒的，且過了十年劫難期限，可以告訴我，你想說的是什麽了。”陌雲澤問。

暮聞雪：“……”他不知道原主要說什麽，他也不記得夢裏他想說什麽來著，只好搖頭。

陌雲澤一看他反應正常，回應迅速，眼中光芒一閃，聲音都提高了兩分：“聞雪！你真的清醒了？”

“嗯……”他眨眨眼，長長的睫毛顫動，宛若初升的皓月，唇間因血色浸染，紅的動人心魄。

傾國傾城的好樣貌。陌雲澤忍不住在心裏讚嘆。

想當年掌座玄無衡把他帶回來之時，少年天人之姿已經出露，卻也沒人會想到，這人會出落的如此驚嘆。

他移開目光，呼了口氣。

“磕得好磕得好！”陌雲澤的開心毫不掩飾，“早知道應該主動磕磕你，早點清醒。”

暮聞雪：“……”這腦回路。

不過轉瞬陌雲澤的臉色又凝了幾分，他說：“沈軒的藥，我查了，沒有問題。”

暮聞雪：“那我怎麽傻的？身體怎麽差成這樣的？”

陌雲澤：“給你喝迷藥的外門弟子，被木嵐羽懲戒後，自戕了。”

他看著暮聞雪，不在多說。

暮聞雪：“……”

“害我者，另有其人？”

陌雲澤：“而沈軒見死不救。”

暮聞雪：“所以……不管幕後黑手到底是誰，有幾個，他們目的就是要弄死我，就算沒有互相合作，但也會互相推波助瀾。”

暮聞雪心間驚恐，現在的處境，太可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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